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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坛风云 燕园书声

史坛风云 燕园书声


柯良标

 

 

离开北大,我没有从事自己所向往的历史科学的研究与教学工作,但是,在历史系五年的学生经历,却影响着我的人生。燕园梯形教室里老师讲课的情景历历在目,未名湖的湖光塔影犹在眼前。每当想起那段难忘的岁月,心情总是久久不能平静。

 

名师频指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然而,若有人指引,却能少走一些弯路。上高中时,我就渴望能得到名师的指点。我之所以从东海之滨、最宜居的厦门,风尘仆仆前往北京,考入北大历史系,是因为它拥有学术造诣很深的名家大师。

翦伯赞教授是我最敬仰的大师。他学问渊博,文笔优美,说起话来富有哲理,让人回味无穷。他写的《历史哲学教程》,从哲学的角度分析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不仅拓宽了历史研究的思路,而且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据我所知,这部著作至今还是我国唯一的一部历史哲学名著。他的专著《先秦史》,史料丰富,旁征博引,文笔流畅,把我国的上古史写活了,读起来娓娓动听。在他的笔下,历史绝不是枯燥无味的学问,而是富有魅力的科学。尤其是他写的那篇《内蒙访古》,更是气势豪放,把草原上游牧民族的历史写得有声有色,波澜壮阔,现已收入巴金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精选・散文卷》,作为建国以来的优秀散文流传于世。翦伯赞作为历史学家,文笔锋利,据理力争;作为系主任,却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每年新年前夕,都亲自会见我们,记得1961年新年,他在给我们年级同学讲话时,纵论史坛论争,他主张封建社会的历史还是朝代顺序写,这是中国历史上客观存在,不要“打破”,讲到这里时,他略加停顿地说:“我们心要热,但脑瓜要冷。”这两句话虽然一晃而过,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翦老这两句话,充满了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哲理,对党的事业,人民的疾苦,科学的研究,要有火一样的热情,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要冷静,要辨明方向。回想起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我深深地感到,翦老这两句话,使我受益终身。

在北大,教授上讲台是一贯的传统,在校期间,我有幸聆听过 王力教授讲的古代汉语, 汪�]教授讲的唐史, 邓广铭教授讲的宋史, 张芝联教授讲的世界史,还听过田余庆、马克��、许大龄、张寄谦、潘润涵等著名老师们的讲课,他们在文史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使我观之仰止。 邓广铭教授每次讲课都给我详尽的教材,他治学严谨,不仅善于抉择史料,而且以其史实驰骋宋代史坛。他判定《辨奸论》为伪作,《满江红》是岳飞的名作,感动了著名诗人臧克家,写信给 邓先生说:“你的堂堂大文,则给以科学的论证。甚得我心,甚得我心。”邓广铭著的《岳飞传》和《辛稼轩年谱》等名著,功力很深,把宋代民族英雄和爱国词人真实的身世和客观的历史地位,展现在读者的面前,受到人们的敬仰,我记得,杭州岳王庙房梁上还高悬着 邓先生题的匾。作为 邓先生的学生,我们为自己的老师而自豪。 邓先生很重视学生的古汉语水平,记得有一年,他要求我们每人翻译一篇《宋史》的人物传记,作为学期的考试成绩。他亲自阅卷,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其认真的精神令人感动。 汪�]教授也是这样,要求我们读懂古文,特别推荐了一篇《魏徵传》的注释,让我借鉴,帮助我学会如何敲开研究唐史之门。

北大,历来就是国内外名家大师的讲台。郭沫若、吴晗、郑天挺等大师都在北大讲演过,郭沫若讲他到福建漳州时发现了明代一枚钱币,解读图案是“朱成功”三个字,说明郑成功曾受赐过“皇姓”。他说,正在着手搜集史料,计划写部话剧《郑成功》。史学大师们总是把维护国家的统一,激发中华民族的爱国热情,作为自己研究和创作的基点,指导我们学生不论做学问、干事业,都不要忘记爱国主义的精神,不要忘记中华民族的气节。

 

最佳读书处

偌大的燕园,耸立着亭亭楼台,周围杨柳依依,到处是读书的好地方。作为历史系的学生,我认为,文史楼阅览室是最佳读书处。因为在它的旁边,有饮水处,渴了可以到那里喝点热水;因为在它的不远处有个风光秀丽的未名湖,累了,可以到那里散散步;还因为它在宿舍与教室之间,读书与上课两不误;上学期间,我的大多时光是在那里度过的。文史楼阅览室不仅陈列着文史方面的杂志,阅览室内还有一个小型的图书馆,可以借到文史方面的专著。我记得那时借书证可以同时借到12本书籍,这对我们学生来说,真是读不胜读。为了在文史楼上占一个座位,通常要起得很早,吃完早饭就往那里跑;有时,中午放学,先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再回来吃午饭。能占上一个座位,当时是很幸运的。正是因为这样,我坐上位置,就抓紧时间如饥似渴地学习,阅读《历史研究》、《文史哲》等文史刊物,还有《新华月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学》等全国报刊杂志,60年代历史界论争的热烈气氛在这里我可以一览无余。

关于历史人物的评价。这场争论是由于郭沫若写了历史剧《蔡文姬》而引起的对曹操这个人物的评价。曹操,在以往的小说里、戏剧里,都被说成是“宁可天下人负我”的“奸雄”,一直被打扮成“白脸”,作为反面人物存在。郭老的《替曹操翻案》的宏文震动了历史界。那时讨论文正连篇累牍,遍布文史杂志。曹操,这位封建社会中有作为、有远见的历史人物终于比较完整地出现在人们的眼前。随之相继展开了对武则天等历史人物的重新评价工作。我觉得, 汪�]教授运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对武则天的评价往前迈进了一步。他认为,唐朝初期,封建地主阶级中出现了一个新兴的阶层,这就是普通地主。武则天之所以在历史舞台上那样有所作为,任用官吏,完善科举制,推动经济发展,代表了普通地主的利益,得到了普通地主的支持。刘大年的《论康熙》,罗尔纲的对洪秀全、李秀成的评价,都深深地吸引着我。

关于历史发展动力的问题。当时,我记得最流行的观点是:阶级斗争才是历史发展真正的动力,农民起义是封建社会发展的动力。那么农民起义是怎样推动封建社会向前发展的呢?一方面,农民战争摧毁了阻碍生产力发展的腐朽力量;另一方面,它又迫使新的地主阶级统治集团采取新的政策,实行轻徭、薄赋、缓刑,以缓和农民的反抗,巩固自己的统治。汉朝初期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唐朝初期的“均田令”、“租庸调法”,起到了缓和阶级矛盾的作用。因而,先后出新了“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

关于封建土地所有制的问题。有的认为封建土地所有制是国有制,封建皇帝有予夺之权,“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也有的认为,封建土地所有制是私有制,因为封建社会法律有规定,因而造成了大量的自耕农民。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在整个封建社会中占主要地位。自耕农民是当时农业生产的主力。

此外,还有中国资本主义萌芽、封建社会和奴隶社会的分期等重大历史问题的争论。那时候,史坛十分活跃。我边读,边摘,边思考,记在笔记本上。我大学记的笔记本累积起来满满一箱,很可惜,分配到通县工作后,放在县政府办公室的书柜顶上,“文化大革命”中被人抄走,今已散失无存。每当想起这件事,就会不禁扼腕叹息。在文史楼阅览室,我甚至利用一个暑假时间,把清人张之洞《劝学篇》所列的书籍,一笔一笔地抄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尽管窗外赤日炎炎似火烧,屋内汗流浃背似水浇,我仍然手不释卷,默读心记。1962年初夏, 季羡林教授写的《春满燕园》,是当时学习气氛的真实写照。正是未名湖畔的读书声,图书馆里同学们的全神贯注,鸦雀无声,使老教授兴奋不已,称赞这是“一个永恒的春天”。

 

同窗情愈笃

北大的门槛是高的。我们历史系的学生,都是经过努力才走到一起来的。进校后,同学们都很勤奋,早出晚归,经常夜深了才回到宿舍。特别是冬季,经常成了“风雪夜归人”。但是大学终究与中学不一样,社会实践活动越来越多。进北大,第一堂劳动课,就是到昌平县黑山寨去摘栗子,接受农民教育。记得一路上,赵家声,马莎等同学组成宣传队,打着快板,鼓励同学们登山越岭不掉队。第二堂劳动课,又是到昌平县马池口修铁路,顶着寒风,挥镐舞锨,条件十分艰苦,我们这些来自南国的学生,开始尝到了北方凛冽寒风的滋味。但大家谁也不叫苦,坚持起早贪黑地干,想用自己勤劳的双手,修筑一条通往昌平分校的铁路。回校后,社会活动仍然十分丰富。我记得,1963年暑假,我参加学校组织的到平谷鱼子山参观抗日时期八路军的兵工厂的活动,回来后,我写了一篇很长的通讯,校广播站给予播放。1963年暑假,又参加年级组织的北京火柴厂厂史调查,受到一场活生生的阶级教育。到了1963年冬天,就参加首期“四清”,到通县丁四庄公社进行阶级摸底;1964年冬到毕业,先后参加朝阳区奶子房、顺义县天竺村的“四清”运动。过多的社会实践确实占用了同学们宝贵的学习时间。但是,它给同学们有较多的相聚在一起的机会,一起下乡搞运动,一起到农民家里“吃百家饭”,同学相互之间经常促膝谈心,关系更加亲密无间。特别是参加这么多的活动,使我们较早地接触了社会,了解了社会,从社会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教训中得到了启迪,这就是: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任何时候都要尊重群众的意愿。生产力才是历史发展的唯一动力,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把发展经济作为中心任务;要坚持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对人、对事都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正因为有了这些实践经验,才使我们年级的同学毕业以后,沿着正确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据我所知,我们年级没有一个人在人生的旅途中摔倒跌倒。

经历风雨,更觉彩虹之美丽。回想起当年同窗的日日夜夜,倍加珍惜同学之间的友谊。同学有困难,大家都伸出友爱之手,尽微薄之力,予以帮助。在市委农村部和宣传部工作的万长庚、隋喜文听说叶网春在平谷农村中学教书,离家较远;听说毛德金在密云水利局工作,冬天还要到水库里破冰逮鱼,十分危险。于是,他们四处奔跑,几经努力,使叶网春、毛德金先后调到刚刚组建的市社科所工作。我当市委农村部宣传处处长时,在延庆宣传部知道阚世洪已调到县委党校任职,几次找县委书记、副书记把阚世洪调到市委农村部宣传处工作,同时,找海淀区委,将阚世洪的爱人调到了海淀区妇联工作。我在通县麦庄公社工作时,阎循训写信给我,让我到市房管局当理论辅导员,后来虽然没去成,但同学们的情意,我至今不忘。每年的“五四”、元旦、春节,在京工作的同学就会在校园,在长城,在饭店相聚会餐,畅叙友情。北大百年华诞,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一起游览参观长城达七天,离别时大家都依依难舍。在京的同学还相约奔赴保定河北大学,同在保定、石家庄、赵州工作的学友见面。忆当年,英姿焕发恰青年;看今朝,童颜鹤发志更坚。韶华易过,友情永存。每到春节,同学之间互寄贺年片,以表达自己的一片丹心。

燕园虽小,它容纳神州大地,乃至海外数十个国家的优秀学子;未名湖虽浅,却集合着众多享誉中外的名家大师,他们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学问都堪称是我们的楷模。母校之恩,永远铭记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