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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重晚晴

 

人间重晚晴
 

郑家馨

 

北大历史学系教师间的人际关系好,几十年来是有口皆碑的。校内外有些骨干教师愿意调入“比较穷”的历史系,一个吸引力就是这里人际关系简单。这种令人感受温暖、安适的良好关系,由来已久,原因颇多,在老北大时期似已初见端倪。

  好几位调出历史系到学校担任“校领导”的老教师,在任时总喜欢抽空回系“串门”;卸任或退休后,叶落归根,更是以历史学系为“娘家”,愿到系参加各项活动,享受其乐融融的乐趣。他们虽然担任“顶头领导”十几年、二三十年,身上却不见“官气”。喜欢开玩笑、戏谑的秉性,丝毫未改。老朋友、老同学聚在一起,玩笑闹得天翻地覆,偶尔闯进一二位学生、研究生见此情景,惊喜得合不拢嘴。

  我们的“小老弟”何芳川过早去世后,他的老父亲,97岁的何兹 全老教授,由芳川夫人陈建新侍奉。历史学系老朋友除了常去探望外,半年、几个月就一起把老人家请出来到附近“全聚德”欢聚一次,几乎成了惯例。席间嘘寒问暖,布菜敬茶,让近百岁老人备感温暖。老先生腿脚甚健,只是耳朵有些背,与这些七八十岁的退休教授相处极为融洽,高兴得乐呵呵。

  每次聚会或席间,除了晚晴欢愉,欢声笑语,也不时忆起昔日在“文革”十年中,为“遭难”的老朋友机智地遮风挡雨、共渡难关的情景。19667,江青在北大万人大会上点名攻击北大一位普通教员郝斌。当晚郝斌因妻病未到会,会后老朋友们赶在红卫兵抓人之前到他家告知这一噩耗,让他思想有所准备。1969年至1971年在江西鲤鱼洲干校两年劳动中,他仍处于“监督劳动等级”。许多老同事知道他对稻田农药过敏,易发哮喘,想方设法让他去学“宰猪”本领。此后干校各连“打牙祭”杀猪,都少不了要过河来请“郝屠户”前去作业。会杀猪的“专业技能”让他免去了多次批判会。干校期间正值 郝夫人在京分娩,朋友们帮忙,让他请假半月回京侍候月子,偏巧临产期一再推迟,假期告满,大家又想方设法替他续假,渡过难关。

  1973,何芳川奉命进入“梁效”(北大清华批判组),1976年后受到“隔离审查”。老朋友、老同事知根知底,都知道这是“组织上指定去的”,但外人不知究竟,对他颇露冷淡,避之唯恐不及。偏巧此时他中耳炎严重发作,几近失聪,住进北医三院,情绪低落。系里老朋友们分批前去探望,给他很大宽慰,病情迅速好转。

  84岁高龄田 余庆老教授也是常去何家探望 何老先生的常客,他和何兹全都是我国研究魏晋南北朝史的头几名专家。 田先生也因为中国古代史知识渊博,曾被“梁效”大批判组调进去,担任古代史知识方面“活字典”的任务。因此也受到株连。 20世纪70年代后期,不仅他家门可罗雀,有些熟人在路上遇见也转过脸不打招呼。但历史系教师任何时候都非常尊重 田教授,一直视之为系里的学术泰斗。他的魏晋南北朝史著作连研究世界史的教师都喜读不厌。

  历史学系退休老教授每次友情聚会总会有些新话题。每当大家为老朋友几句真知灼见或一得之见而击掌赞叹时,“历史使人明智”这句谚语显现出其真实的内容。有时,老伙伴们三言两语谈到自己退休后完成的新作行将面世,也使人倍感老骥“未歇于壮心”的精神状态,为退休后的生活增添充实之感。历史学系出身的人不敢“秋兴引《风》《骚》”,但总想“晚晴催翰墨”。不定期的聚会正是互相交流、砥砺和抒发友情的一种适当方式。

[编后]社会上常言“文人相轻”,在北大历史系,我们看到了文人相敬、文人相爱、文人相互亲近的状况。多年的共事与“患难”经历,铸就了真情。每逢相聚,“晚晴欢愉,欢声笑语”,着实感人,可视为创建和谐校园人际和谐的典型场景了,对于年轻后学亦有诸多启示。

 

    备注:郑家馨,北京大学 历史学系教授,于 1953年进入北大历史学系学习,后留校任教。本文转载自 2008415 的《北京大学校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