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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春潮乍起,学生演剧新蕾初绽

 

改革开放春潮乍起,学生演剧新蕾初绽
(校友柳元、陈燕妮、晋宏逵、杨阳、李水城、赵志军等忆述,牛大勇编写,刘楠祺提供图片)

北京大学学生组织自己的戏剧演出,有悠久的传统。进入改革开放新时代,学生组团演剧出现新热潮。1980年春,历史学系本科生柳元、龚小夏、项燕、郝平等发起了古希腊悲剧系列演出。在当时国内希腊悲剧翻译和研究的泰斗罗念生先生的指点下,龚小夏和柳元根据学生演员的特点,改编了剧本。柳元担任导演、剧务总管和舞台监督,请著名导演刘思平先生担任特别指导。他们到校内外各处张罗演出行头,再自己动手加工,制作出一台像模像样的服装道具。经过课余时间紧张排练,终于5月12日晚7点半在校办公楼礼堂首演了希腊古典名剧《俄狄浦斯王》。主要演员:杨阳、项燕、尹岭、赵志军、郝平、黄力平、陈燕妮、杨林、刘一民、王琴,廖宣力和董卉等同学。舞美:晋宏逵、张执中;灯光:李水城。

演员难免紧张,演技略显生涩。但观众和演员都很“入戏”。首场演出即在校内外引发热烈反响,随后又于5月15日、6月12日连续演出了两场。闻讯赶来观看演出的有:中央戏剧学院院长阮若珊和中戏的部分师生、中国戏曲协会和文化部戏剧局的领导、《人民戏剧》主编凤子和丈夫沙博理、《外国戏剧》等杂志负责人。校内莅临的有著名历史学教授邓广铭夫妇、侯仁之夫妇、外国语言文学专家李赋宁夫妇、欧洲文学史和莎士比亚研究家杨周翰夫妇等。罗念生老先生观看演出后,在座位上连声赞好。6月12日专场观摩演出结束后,召开了座谈会,各位嘉宾高度评价了北大学生这个剧的改编和演出。

北大学生当年的大胆尝试,正是改革开放、思想解放、百花齐放的时代大潮中的一朵浪花。这个剧团的组织者原本计划此后再排演《美狄亚》、《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把古希腊三大经典悲剧经典全演一遍。众所周知,这些经典剧目的影响十分深远。其中提出的人神关系,人性的深层心理,女性复仇,亲情与法律的纠葛等等问题,至今仍是戏剧乃至文艺持续探索和表现的主题,没有答案。古希腊悲剧奠定的三段式结构,也至今仍是戏剧结构的根基。可惜,当时已有一股“反自由化”的暗潮涌动,担心“放”出什么问题,要求“收”一下。在这种氛围下,有领导找演剧组织者谈话:这么多的好剧本你们不演,干嘛非要演一出儿子娶妈啊?你们可以演《雷雨》呀!学生不解:Z书记,《雷雨》就是抄的《俄狄浦斯王》啊!Z书记:反正你们要服从领导,不能这么胡闹!学校随即组建了学生剧社,派陈老师来谈收编的事。这个剧组负责人一商量,不想再玩戏了,散伙吧!于是大家各奔前程,一个“自主创新”项目就这样收摊了。

剧照若干 [留学生校友白珍(Jane Portal)、文彩莲拍摄]:
 
导演柳元在给俄狄浦斯王扮演者杨阳说戏。

 
从左至右:老先知(黄力平饰)、小孙女(陈燕妮饰)、卫兵甲(刘一民饰)、俄狄浦斯王(杨阳饰)。

 
左一:特瑞翁(尹岭饰)。以下前已介绍者不再重复介绍。

 
左一:王后(项燕饰)。

 
左一:卫兵乙(杨林饰),左二:牧羊人(赵志军饰)

 
卫兵乙与国王。

 
悔恨交加的国王举起匕首刺瞎自己的双眼。剧终。

花絮缤纷:

柳元:罗念生先生在中国是希腊悲剧研究的泰斗。这次为北大学生改编剧本出了不少主意。我和龚小夏第一次去拜访罗念生先生,是文联的俄文老翻译家蔡时济先生引见的。老人兴奋不已,当即拿出珍藏的(居然逃过文革浩劫)索福克勒斯悲剧二种,他翻译的。给了我们十本,一一签上字。好像每个有台词的演员都有一本。这部“二种”是两出经典的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俄狄浦斯。两部都涉及人性的要害,影响千年。好像还送给我一本“悲剧六种”,一本“希腊悲剧”,都是先生的译著。这几本译著的前言都非常长,是先生的学术研究。不读前言,无法理解后面的剧本。后来我在美国搬家时丢了一个箱子,里面不但有他送我的那本书,还有当时排戏的资料,比如改编本,还有不少照片。全丢了!现在这本是黄力平的。那年我大病,黄力平从圣路易飞过来看我,给我带来这个珍藏本,我喜极而泣!

        

柳元:当时先生问过我们,为何选“俄狄浦斯”?我说下乡插队,和蔡先生的儿子(也是发小)在一起。他带了许多文学书籍,其中就有罗先生的几部悲剧,俄狄浦斯与命运的抗争让我深受感染。另外还喜欢安提戈涅的剧情发展。龚小夏说她细读过罗先生几部悲剧译作,对俄狄浦斯和美狄亚印象深刻。老头听了就给我们讲希腊悲剧人物,不厌其烦地解释“俄狄浦斯情结”在现代心理学中的地位,那时佛洛依德刚刚开禁。后来我们又去请教了几次,老人诲人不倦。他说一辈子研究希腊戏剧,还没看到一出希腊剧在中国演出。所以对我们寄予很大希望。

李水城:是柳元和龚小夏改编的本子,他们排戏之初我就知道,好像还去过静园二院看他们排戏。那时我们班只有杨阳和我加入了“爱好者合唱团”,所以一起活动比较多,加之我弟弟是话剧演员,所以要比其他人更关心这个事。

扬阳:元儿还请来了文革前就从中戏导演系毕业的他家世交刘思平先生,给我们特别指导。记得刘导给项燕(饰王后)展示过如何充满感情地拥抱我(饰俄狄浦斯王)!可惜她一直就没演好,让我遗憾至今,唉!

李水城:杨阳对王后人选一直不太满意,说项燕人太瘦,个儿也矮。他多次提到,如果让齐小中来演王后的话,各方面条件要好得多。不知为何最终没能满足他这个心愿,让他耿耿于怀一辈子。

柳元:阮丹青同学的妈妈阮若珊是中国戏剧学院的副院长。我就贸然跑去了,说我是阮丹青的同学,请她帮忙!老太太把我让进屋,还给我吃了俩包子――正是午饭的饭口。然后老太太就和我聊上了。问:你们排了出什么戏呀?答:俄狄浦斯王。阮:哟,你们胆子够大的!国内还没人敢演呢!歌队怎么处理呀?(希腊剧都要有歌队叙述故事。)答:我们改编了剧本,改成莎士比亚啦!老太太乐不可支,说我一定去看!结果她带了中戏一票学生,看完后评价甚高。

黄力平:历史学系的朱龙华教授也多次费心指导。我记得还问过他先知怎么演才不会像个傻子,他说就这样傻就对了。

柳元:说得对,别忘记朱龙华老师!我们去他府上拜访了许多次,他借给我几本希腊的画册,让我们参考服饰和人物造型。所以在服装的制作上,我们都有依据。

还要感谢一下苏谊老师(系团委书记),她手里掌握一些系里的学生活动经费。我们要买招待所的破床单做戏服,我就找苏老师求她帮忙。她好像给了我们10块钱。那时10块钱就不少了。我拉着龚小夏就去学校招待所,和他们讨价还价,连讹带顺的弄出来一大堆旧床单和薄毯子,又去后勤借个平板三轮车,把破布头儿拉回来了。不知谁又借了个缝纫机,开始缝制戏服的大战。从校医院连蒙带唬地弄来红药水,紫药水,都用来染布了。我们真是“穷玩儿票”的。整个戏的制作,只花了10元人民币!还是苏谊那里软磨硬泡来的。舞台背景上挂的那块大浮雕画,是借用系里的一块大板子,由老晋、张执中,好像还有肖晓明等几个人下课以后在38宿舍楼道里画的。化妆用的油彩、底粉和口红,是我从东方歌舞团“顺”来的。舞台妆油彩是很贵的,而且要许多颜色和各种底色,不是业余的涂红脸蛋儿、抹红嘴唇儿。那时周末我会帮东方歌舞团的演出化妆,他们人手不够。我们演出前,我就算计着如何顺手牵羊,弄一个完整的化妆箱出来。居然得逞了。

但给这群“票友”们化妆,我一开始就犯怵,全是根本没有上过舞台的!对化妆完全没感觉。让我一人弄,恐怕就误了演出。我就让大家看我如何给杨阳打底彩,大家照猫画虎,自己用手照着小镜子拍,然后我再化妆。第一场演出费了老劲给大家补妆。到了第三场,各个都很“油”了。连定妆都能互相帮助啦!

 
 
陈燕妮:演大胡子老先知的是�S力平。我(陈燕妮)演他的孙女。我们穿的衣服都是龚小夏做的。材料是她从学校招待所弄来的。我和爷爷的衣服就是用旧被里做的。原来已经是泛�S的白色。我拿回家,接了两盆水,一盆滴几滴红药水,一盆滴几滴紫药水,就染成了�@样了。我��戴的头套是我随着柳元儿去总政文工团借来的。杨阳拿的权杖是在一根棍子上绑了个药瓶,然后缠上金�。杨林和刘一民手里拿的是从学校田径队借来的标枪。

柳元:杨阳那身是薄毯子贴上几条金纸就成了皇袍,还好没让他穿皇帝的新衣演出!头套一部分是总政的,燕妮走的后门。一部分是中央戏剧学院的,是我找的阮丹青的妈,连哄带蒙弄来的!

赵志军:我演牧羊人。第一场演出时,我故意压低嗓音装沧桑感,结果弄巧成拙,引起笑场。事后刘思平导演很气愤,说“赵志军你把悲剧演成喜剧了!”

柳元:赵志军的台词,是deliver最好的,流畅自如。我那时生怕他在台上抢了杨阳的戏,就拼命让他压着表演。饰科瑞翁(红披风)的是尹岭。出彩的还有黄三儿和燕妮爷孙俩,俩人配合的天衣无缝,话虽不多但满场都是戏。阮院长对我们的演员赞叹不已,说业余剧社能表演的这么自然,真的不容易!我觉得可能正因为没受过“专业”训练,演员没有舞台“范儿”,不端着演,所以自然。我真觉得我们这些票友没报中戏实在是耽误了!阮若珊先生都为我们可惜!

黄力平:怎么所有的人都穿得很传统,卫兵甲乙却穿着让人辣眼睛的超短裙儿!?

柳元:那是根据许多画册上的图样做的。估计卫兵要露露身子板儿吧?演卫兵的杨林和刘一民,一个比一个瘦,双腿细长。演俩宫女的却都是矮胖子。郝平演奴隶,戏不多,但挺重要,代表着“被压迫阶级”,上台得弯腰屈膝的,赤裸上身,却露出一身上好的白肉,还得给画上好几道鞭痕。有观众问我:你们怎么把奴隶和宫女养得这么壮实,却饿着俩卫兵啊?

廖宣力:79级中国史班只找了我和董卉参演,饰一句台词也没有的宫女。戏服是小夏她们用旧被套或床单改的,套在身上不可能合身,但腰带一扎,谁也看不出毛病。柳元也是导演,还在我们隔壁宿舍讲过戏。我还记得郝平演奴隶,化妆后衣不蔽体,伤痕累累,一付惨遭剥削压迫的苦相。他肯定有台词,但具体说的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排练时他的表演经常逗得我们笑场,倒不是因为他妆化得惨――排练不带妆,而是因为他略带口音的台词和稍显滑稽的动作。但他演出时倒好像没出什么差错。首次演出中,王后跟俄狄普斯王对话时过于激动,不小心把王冠掉在台上了。我默默上前拣起来为她戴上,以免影响继续演出。监场的龚小夏事后特地表扬了我的机智。其他观剧的同学也说我表现得很自然,他们还以为这是戏里本来就有的情节呢。这一回想,我还真是有一点当群众演员的潜质呐。

扬阳:终场那一幕我已经把匕首直指双眼了,可从台下角度拍的剧照,好像是我刎颈自杀了。其实我一直活得挺好。另外,记得剧中还有背景音乐,忘了是谁现场操作的?

柳元:音乐用的是老柴的“悲怆”加第二钢琴协奏曲。还用了一段“如歌的行板。”是刘一民借给我们的大录音机和原版磁带。记得是水城和刘一民负责灯光和操作录音机。

陈燕妮: 某场演出的时候,我在舞台边上放了一个录音机,录下了现场。三十多年后,我找到了这盘珍贵的录音带,可惜有一部分已经录上了别的东西,所以,没有留下完整的剧。后来郝平把录音digitalized啦!问问郝平是不是留有当时的照片?世界史的同学和留学生可能拍了一些照片,但我们手中没有。

陈韧:我们的留学生同学白珍(Jane Portal)和文彩莲拍了些剧照,给了我一些。

李水城:快演出时,有一天来个人找我,说剧组还缺个搞灯光的,希望我能来负责这事儿,因为我上学前干过9年电工。我要求提前到办公楼礼堂后台看看有什么设备,怎么控制灯光。那时候北大很开明,说明来意,就有学校电工过来,告诉我应该怎么控制舞台的灯光。办公楼是上世纪燕京大学的老建筑,设备很老,但质量还好。后台东墙上有个很大的配电盘,直径近1米,样子像个巨大的钟表,配件全部用黄铜打造,看上去金灿灿的。上面有个摇把,通过双手滑动摇把,可以控制舞台灯光的明暗。我让把舞台上的灯都打开,来回滑动试了几次,心里就有数了。但最初还是有点肝颤,因为滑动配电盘摇把时,不同的接触面会打出蓝火花,噼里啪啦的响,而且这个配电盘完全是裸露的,摇把的位置与盘上的接触面很近。演出时,我得知道何时灯光渐亮,何时渐暗。可我在后台看不到舞台,只能和龚小夏一起在幕间看演出,快到变光时,我先过去站到配电盘前,龚小夏负责通知我滑动摇把。有时龚小夏也过来帮我一把。我俩配合的挺默契,保证了演出的成功。

柳元:观看演出结束后,罗先生特别激动,连连说好。我觉得他就是鼓励。要说好,我们这几个人这几条枪,不过是业余玩票!几斤几两自己还掂得清。

记得历史系俞伟超老师去看了演出。那天在座谈会上他没有说话。大牌太多,轮不上他说。第二天我们有秦汉考古课。我走到文史楼下,俞先生正在那里吸烟,老远看见我,他几大步奔过来,给我九十度鞠了一个大躬,吓了我一大跳!俞先生念念有词,说太好了太好了!然后突然对我说:以后你要去排戏,可以不来上我的课!当时我就没反应过来!

                                          (2018年1月15日三稿)